文/杨俊友
2026年8月13日，从延安到富平县庄里镇已是下午4点，驱车行程1200公里。暑气蒸云，汗映拓骨。高速路上飞速120公里，有时飞速140公里。中餐均在服务区解决，用餐间隙稍作休整；饭后在车上休息一小时，车内热，只好开着空调睡一会，然后用凉水浇透额头解暑，继续前行。此行每日驱车三百余公里，导航目的地为胡景翼故居，此前仅从网络上查询过故居相关信息，其余线索全无。此番贸然远行，核心目的是寻访《胡太公墓志铭》原石下落。
《胡太公墓志铭》赵铁山篆盖
抵达故居后，院门落锁，我拍下现场照片。路旁见一位中年男子带着小孩，便上前打听故居相关情况。中年男子指向一旁小巷告知：往里走二十米，可问其后人胡怀平。我道谢后驱车驶入小巷，途中又向一位中年妇女询问胡怀平住处，妇人指引：电线杆前方第二个院门。我上前叩门，开门的是胡怀平爱人，片刻后胡怀平大哥出门相见。
我说明寻访来意，与他攀谈一会。他讲述胡景翼有四项开创性功绩：
1. 北方第一位与苏联建立正式合作、会见列宁代表的实力派将领；
2. 1924年孙中山《北上宣言》，毕生目标是打倒北洋军阀、进驻北京建立共和政府，冯玉祥、胡景翼、孙岳发动北京政变，是北方军队第一次响应孙中山革命纲领、拿下北京，三人同为国民军核心，联合冯玉祥的国民第一军，完成北京政变。胡景翼率领国民第二军，在外围接应；北京政变，消灭了吴佩孚，迫使曹锟下台，把溥仪赶出了皇宫，为中国的旧民主主义革命写下了光辉的一页。接到冯玉祥、胡景翼的邀请电报，孙中山决定即日北上。
3. 北洋体系中第一个公开承认中共、大规模与共产党合作的军政长官；
4. 独立掌握数万正规国民军（国民二军），割据河南一省。
章太炎赞其“渊海之量，螭虎之武”，称其父胡彦麟深明大义，方育此旷世奇才。
随后，他取出祖父胡景铨（胡景翼胞弟）的旧照片供我阅览。交谈片刻，他提议带我去见另一位族兄。
我们一同前往其堂兄胡太德家中，正好不在家，胡怀平拨通视频通话，说明有山西来客专程研究胡景翼相关历史，希望登门拜访。我接过通话讲明来意，对方告知二十分钟后赶回。我与胡怀平搬来木凳坐在院中等候闲谈。二十分钟后，胡太德大哥携胡畇大姐（胡景翼孙女）抵达。
这是庄里镇上的一个小院，屋里挂满书画，一看主人就是书香门第。众人进屋落座，我自我介绍后先行采访，重点探寻《胡太公墓志铭》碑的流传去向。胡太德、胡怀平均是辛亥革命爱国将领胡景翼将军的侄孙，胡太德大哥讲述：上世纪八十年代，此碑自墓地出土，长期存放于胡家祠堂；祠堂被富平县文物局接管、列为文保单位后，石碑移收富平县文庙博物馆收藏。原石右上角损毁三分之一，如今仅存三分之二残石，赵铁山所书篆盖石下落不明。我询问当年石碑存放祠堂时是否留存照片，三人皆称无影像留存。至此，墓志碑出土、存放、移交的完整脉络基本考证清晰。
我继续采访问：“当年是谁托请于右任书写这方墓志铭？”胡太德大哥作答：当年胡景翼之子胡希仲赴上海请于右任题写，起初于右任推辞不写。胡希仲便道：咱北方没人写，那便请南方名家写吧。于右任听闻后觉得不妥，胡景翼与他在陕西一起革命、共建国民军，说道：怎说北方无人能写？我不就是北方人吗，由我来题写。随后他与胡希仲在上海联络章太炎，因胡景翼其父胡彦麟于章太炎有私交，交付胡氏家族生平材料请其撰写志文，自身承担书丹事宜，又斟酌篆盖人选。
（1925年孙中山去世，挽联以山西铭贤学校名誉请赵铁山题写；同年上海首届书展举办，赵铁山获评华北书法第一名，康有为观其作品评曰“大江以北，无出其右”，于是于右任托人远赴山西太谷，邀约赵铁山题写篆盖。）《胡太公墓志铭》三绝碑完整创作始末至此梳理清楚。
说完胡太德大哥拿出一本《胡太公墓志铭》影印本给我看，我说这本我有，2014年我二次到西安，走访了近1000个古城店，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用1200元购得。
我又询问胡景翼故居、胡家祠堂与立诚公学相关情况，胡太德大哥告知次日可带我们实地探访。众人闲谈至晚间八点有余，约定次日先赴胡太公陵园祭拜，再前往富平县文庙博物馆寻访残碑。临别，胡太德大哥赠送我一幅他写的对联，释文：若将岁月开生花，人生何处不芳华。此联好像专为我写，我非常感谢，胡家文脉相传，书文是续。随后胡怀平大哥引路，送我前往酒店入住。
次日清晨八点半，众人在胡太德大哥家中汇合，于庄里镇上购置花篮，驱车前往胡太公陵园。胡怀平介绍，陵园依照皇家规制布局；时值伏天，园内杂草疯长，高至一人，难以通行。怀平、太德二位大哥提前携带两把镰刀，动手割除杂草，方才开辟出通路。胡太德大哥说明，陵园所有碑为去年新手工镌刻而成。胡太公墓园风水绝佳，两侧儿子、孙子墓葬有序排布。胡太德大哥引我上前细看，新碑严格依照于右任书丹、赵铁山篆盖原碑拓片手工复刻，刻工精细，我逐一拍照留存。胡家陵园原有十八亩地，文革被毁，1982年政府批文才又回复胡家陵园，才有现在陵园的规模。整个陵园碑刻完整，是胡太德、胡怀平、胡畇这一辈人对先祖的伟大敬仰，也是传承家风的最好方式。
接下来祭拜胡太公，我敬献花篮，与胡氏后人胡太德、胡怀平、胡畇一同向胡太公碑三鞠躬。主碑两侧分立四方赞碑：其一镌刻“觉亭老伯像赞 愚侄杨虎城敬题”，其二“觉亭老伯像赞 世愚侄冯玉祥敬题”，其三“觉亭老伯大人象 李根源敬题”，其四“觉亭先生相荧邵力子敬题”。四方碑碣分列左右，彰显先祖德泽、后辈追思。胡太德大哥详述复刻碑刻始末，此陵园既藏胡太公厚德，亦存胡景翼英雄气概，是胡氏一脉风水吉地。这里是胡家先贤风水宝地，踏地气而运生八方。
离开胡太公陵园，驱车半小时抵达富平县文庙博物馆，检票入馆。馆内以石刻、匾额展品为主，昨日胡畇大姐已提前与馆方对接，我们专程前来寻访墓志残石。完整参观展厅后，并未见到《胡太公墓志铭》，胡畇大姐当即联系馆内工作人员，众人落座等候。我此行千里，务必亲眼见到原石。
等候半小时，一名中年工作人员口中叼烟，正为其他参观者讲解石刻匾额，神态自傲，讲话时不停摇头晃脑。我们陪同他送走访客后，胡畇大姐提出想看《胡太公墓志铭》残石，对方答复无法观看，还抬手比划层层堆叠的手势，称所有石刻匾额都堆放在库房。我心中暗自疑惑：这般珍贵文物，怎能随意堆叠，不怕重压破损？我又询问能否调取馆藏档案图片阅览，对方直言馆藏档案属内部机密，不对外提供阅览。问及何时公开展出，对方说这些现代石刻还没钱布展，只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胡畇大姐，说完便匆匆骑电动车离去。
走出博物馆，我同胡畇大姐、胡太德大哥言道：务必联系博物馆馆长，对残碑拍照存档，这是对胡氏先祖与后人最基本的尊重。
折返庄里镇后，我们前往胡家祠堂探访。胡太德大哥回忆，当年墓志残石便存放于祠堂对面，他推开门让我观看，他年少时就在此处居住，我们现场拍照留念。此番千里寻访，墓志碑出土、祠堂存放、移交博物馆的完整流转脉络全部厘清，是此行一千二百公里最大收获。
辞别祠堂，胡畇大姐、胡太德大哥提议前往“立诚公学”参观，此处是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的校名，亦是习仲勋早年求学之地，我当即应允。抵达校门时恰逢学校放假，保安不予放行；胡畇大姐致电校书记沟通，指引我们绕行北门入校，再次联系书记通知保安，方才得以进校。
立诚公学正式创建于1920年夏季，胡景翼调拨军费，联合乡绅捐资建校，定名立诚公学；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校名“立诚公学”，廖仲恺、于右任出任校董。
在校内我们参观习仲勋少年时读书场所、胡景翼雕像及相关专题展厅。建校百年之际，彭丽媛女士代表习近平总书记到场祝贺。
作者在富平县文廟博物馆参观
参观立诚公学
下午，胡畇大姐很快向东海石川的亲友询问到，获取博物馆残碑拓片影像与赵铁山篆盖原石照片。此次寻《胡太公墓志铭》算是圆满完成，虽只差在博物馆亲见原石刻匾，但有实物拓片与原石图片，已完成任务的百分之九十九。中午与胡太德、胡怀平大哥、胡畇大姐一起吃了顿便饭，席间又聊了一些胡希仲与习仲勋的革命故事、胡畇哥胡畯与习近平主席同窗七年的友谊。两天来，胡怀平、胡太德大哥、胡畇大姐，放下手中工作，陪我寻祖问宗，跑前忙后。尤其是胡畇大姐，很快联系到原拓片和原碑照片，我才圆满完成考察任务，我非常感谢他们。
《胡太公墓志铭》残碑
这次挖掘抢救赵铁山艺术非常成功，是一次具有伟大意义的行动。不但将赵铁山艺术的来龙去脉厘清，而且挖掘出背后伟人们不为人知的故事。尤其是胡景翼三代人的革命故事，与列宁、孙中山、于右仁、章太炎、习仲勋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深厚友谊，为《胡太公墓志铭》更增加了历史的厚重。
下午一点半，我开车离开庄里镇这个革命领袖的摇篮。
驱车千里拜太公，景翼革命先立功。
希仲上海访诱人，胡公碑拒后接承。
太炎撰文树伟德，右仁书丹映功勋。
铁山篆盖留千古，三绝碑竖胡家风。
赵铁山艺术的辉煌被埋没在浮浅的认识下，他的艺术灵魂正在经历一场万里长征的革命。当我走完这次长征，赵铁山将用伟大的艺术之笔，点燃新的艺术革命之火！
经对实物拓片考证：原石右上角残缺一角，碑身自于右任落款“右”字处横向贯穿一道断纹。
1. 原石全文总字数：639字
2. 此残拓完全消失、无痕迹文字：210字
3. 石裂模糊、无法释读残字：126字
4. 当前拓片可完整辨认、能对应释文的存字：296字。现存仅为残碑，赵铁山所书篆盖原石保存完好。
胡太公陵园《胡太公墓志铭》复刻碑
释文
富平胡太公墓志铭
馀杭章炳麟撰文
三原于右任书丹
太谷赵铁山篆盖
富平胡景翼励生，以定曹锟之乱督河南。未一岁，卒。余既为之传，闻其太公角亭先生敦行长者，教子义方以成名，频属意焉。已而太公东行至海上。会关东不守，秉国者无善计，太公持论慷慨，辞旨皆出人虑表，闻之愕然。因叹曰：『非此父不能生励生也』。后二岁，太公殁。适孙希仲条其行义以告，且请铭。太公讳彦麟，角亭其自署也。考讳得鼎，清同治初，以团练御回乱死。时太公方七岁，避难困瘁，弟富麟又死于狼。母子拾菜为食，以柴枝照读。年十四学贾鄠、三原间，以养寡母，渐致饶给。两娶侯氏，有六子，长即景翼，次景瑗、景铨、景宏、景通、景铎，教之学。公严景翼，长入西安健本学校，每归省，必以志圣贤为国家勅之。民国初，景翼有光复功，事定，令解兵求学，其不欲子弟速成如此。近世将帅多起陇亩，所自出大抵乡里善人。太公独精骏，知大计。五年，景翼以护国之役抗袁氏。十三年，以国民军之役讨曹氏，太公皆先意导之。及景翼贵且死，十年，太公犹亲督农事，治家嗃嗃，虽老未尝衰。尝言耕稼以治生，节俭以养廉，读书以正己，严格以治家，统师莅政为国家，尽劳非自为致富。故景翼及诸弟统兵十馀岁，未尝以财币致家。自景翼死时，旧部以太公衰老，集赙银币十万版。其后长安、三原为镇嵩军所围，援守诸军不得相救饷，太公即取六万版贷之。又属诸子收合将士所得十万版，略尽事，久不偿，亦不以屑意也。凡希仲所状者如此。余以所亲闻于太公者，验其状，知所书悫质无夸言。嗟乎！励生今世奇材，固天所授也。然生乱世，人纪衰薄，俶傥者辄流而之訑，非太公以正督率，励生所就未可知也。太公以二十三年八月卒，年七十四。明年十月十五日葬于庄里镇先茔之次。铭曰：爵屏贵言中伦，老弥厉磨不磷。关中盛郭，今之王气不在秦。关中衰郭，菆井之间何以有斯人。
《富平胡太公墓志铭》白话译文
富平胡太公墓志铭
浙江余杭章炳麟撰写碑文
陕西三原于右任书写碑文
山西太谷赵铁山题写墓志盖
正文白话翻译
富平人胡景翼，字励生，平定曹锟叛乱后，出任河南督军。可上任不到一年，他就离世了。我（章太炎）已经为胡景翼写过传记，又听闻他的父亲胡彦麟（号角亭先生）是一位敦厚善良的长者，教导子女恪守正道，才让胡景翼成就一番功业，我心中一直十分敬佩这位老人。
后来胡彦麟前往上海。当时关外局势动荡，掌权的官员拿不出妥善对策，胡彦麟谈论时局慷慨激昂，见解言辞全都超出常人预想，听过他言论的人无不震惊。我当时便感慨：没有这样深明大义的父亲，就养育不出胡景翼这样的豪杰。
两年之后，胡彦麟先生去世。恰逢他的孙子胡希仲整理祖父一生的德行事迹前来拜访，恳请我为祖父撰写墓志铭。胡太公名彦麟，“角亭”是他自取的号。
胡彦麟的父亲名叫胡得鼎，清朝同治初年，组织地方乡勇抵御回民动乱，战死沙场。那时胡彦麟才七岁，四处避难，生活困苦劳累，他的弟弟胡富麟还被野狼咬死。母子二人靠采摘野菜充饥，借着柴火微弱的火光读书。
十四岁时，他到鄠县、三原一带经商，以此奉养守寡的母亲，家境慢慢变得宽裕。他先后两任妻子都姓侯，共育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胡景翼，其余依次是胡景瑗、胡景铨、胡景宏、胡景通、胡景铎，他悉心教导六个儿子读书向学。
他对长子胡景翼管教格外严苛。胡景翼长大进入西安健本学堂读书，每次回家探亲，胡彦麟必定叮嘱他：要立志效仿圣贤，一心为国效力。民国建立初期，胡景翼立下光复陕西的大功，战事平定之后，胡彦麟却让他放下兵权重回学堂读书，可见他根本不希望自家子弟靠军功快速谋求功名。
近代很多领兵将领都出身乡野，他们的父辈大多只是普通厚道乡民。唯独胡彦麟见识深远，能看透天下大势。民国五年，胡景翼投身护国战争讨伐袁世凯；民国十三年，率领国民军讨伐曹锟，两次重大抉择，胡彦麟都提前开导、指引儿子。
即便胡景翼身居高位、英年早逝，此后十年间，胡彦麟依旧亲自下地打理农活，治家严谨严厉，即便年岁已高，丝毫没有松懈。他常说：耕田劳作维持生计，勤俭朴素涵养清廉本心，读书端正自身品行，严格规矩管理家庭；领兵、从政为国奔走，付出辛劳不是为自己谋求富贵。
因此胡景翼和几位兄弟领兵十余年，从来没有借着军政权势为家中积攒钱财。胡景翼去世后，他旧时部下怜惜胡彦麟年迈，凑了十万银元送来赡养老人。后来长安、三原被镇嵩军围困，守城援军粮草短缺，胡彦麟当即拿出六万银元借给军队充作军饷。又嘱咐几个儿子，把将士们凑来的剩余十万银元也尽数拿出接济军用，这笔钱款很久都没能偿还，他也完全不在意。
以上这些，都是胡希仲向我陈述的祖父生平。再结合我从前亲自和胡彦麟交谈所见所闻，印证这些事迹，能确定他记述的内容朴实诚恳，没有半点虚夸粉饰。
唉！胡景翼是当世难得的奇才，本是上天赋予世间的栋梁。但他生在乱世，世间伦理纲常衰败，性格豪迈洒脱之人很容易走上歪路，如果不是胡彦麟用正道时刻约束引导，胡景翼最终能有怎样的成就，实在难以预料。
胡彦麟于民国二十三年八月离世，享年七十四岁。次年十月十五日，安葬在庄里镇胡家祖坟之中。
作者与胡畇大姐、胡太德大哥在胡景翼将军雕像前合影
铭文白话翻译
铭文写道：
看淡荣华富贵，言行合乎道义；年岁越老，意志越发坚贞，历经磨难也不会磨损本心。
关中昔日繁盛城邑，如今王朝气运早已不在秦地；
关中城郭衰败，乡野田亩之间，为何能诞生这样品德、见识无双的伟人。（作者：杨俊友，系山西恒青书画艺术博物馆创办人，山西文化名人赵铁山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