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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周令飞:管自己去生活

来源:巴蜀艺术网 2022-12-09 15:57
关键字:周令飞

个人简介

周令飞,鲁迅长孙,周海婴长子,1953年生于北京,1969年北京景山学校毕业,16岁参军,并在部队中入党。曾在东北高炮某部当兵,后到解放军画报社当摄影记者,转业后到人民美术出书社任职。1980年出国深造,赴日本富士电视台进修电子媒体。1982年赴台湾结婚,1999年返回大陆工作。

现任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兼秘书长、上海鲁迅文化发展中心理事长、北京语言大学鲁迅与世界文化研究院院长、鲁迅美术学院客座教授等。另任,鲁迅青少年文学奖组委会主席、国际鲁迅研究会副会长、同济大学鲁迅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市鲁迅中学、上海鲁迅中学、海南鲁迅中学、北京第三十五中学、绍兴鲁迅小学等名誉校长等。历任摄影记者、美术编辑、影视节目策划编导、国际大型文化活动制作人等。

2021年12月29日,由周令飞先生支持、亚旅卫视主办的,第十三届鲁迅青少年文学奖澳门评选活动在澳门大学中国历史文化中心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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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令飞:管自己去生活

    抗拒“鲁迅孙子”身份

夏目漱石的长孙夏目房之介曾对我说:“作为夏目漱石的长孙,我的前半生活在恐惧当中。”我起初非常吃惊,后来觉得“恐惧”这两个字并不过分。

我年轻时不太关心我的祖父,我出生的时候他早走了,没有人对我提过鲁迅。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他在课文里出现了。我开始挺开心的,但是后来就不对了。老师说:“你是鲁迅的孙子,鲁迅特别伟大,你要做好样子,要表现好,特别是作文要写得好,那才是鲁迅的孙子。”从那天起同学们就改叫我“鲁迅孙子”,叫得多了我就觉得特别不舒服,感到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如芒刺背,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学时我走在回家路上,一路上同学看到我就指指点点的,那是一段非常难过的经历,我简直认为去学校有一种罪恶感。我不应该是鲁迅孙子,我想赶快逃离学校这是非地,逃离鲁迅。那种滋味没有词汇可以说清楚,是刺痛、是紧箍还是捆绑?

1968年底部队到学校征兵。我当时心里想,离开北京就没人认识我了,也没有人说我了。我兴冲冲地填了表,军代表一看说:“鲁迅后代?你吃不了苦的。”于是,我就吃苦给他看。先是经常在军代表办公室门口用大扫把扫地,吃饭的时候就拿出两个玉米面窝头坐在军代表对面啃,直到军代表终于同意。我光荣参军,就坐火车到了沈阳。可是接下来事情又来了。新兵连连长对我说:“鲁迅先生有一个未完成的事业你得帮他完成。”他们让我学鲁迅,去学医,分配我到卫生所当卫生员。我坚决反对,坚持要扛枪打仗保家卫国。连长没办法,把我分到警卫排。我非常高兴,接受军事训练,射击、扔手榴弹,摸爬滚打,每天扛枪站岗两个小时。为了备战,警卫排要挖防空洞,洞里空气稀薄,我一直拼到晕倒,为此我被批准火线加入共青团。我们部队驻地是个小山头,里面有一个菜园,我们经常去种菜除草。

一天,排长找到我说:“我们现在排里有很多好人好事,你是鲁迅孙子,写文章一定很好,你做我们的通信员,写写报道稿子吧。”天哪,我哪儿会写呀!排长夜里三点多钟来看我,说:“快写。”我说:“真写不出来,困,我想睡觉。”他拿烟让我抽,我说:“我不会。”他说:“鲁迅先生会抽烟,你得跟他学。”那年我才十七岁,从此开始抽烟,抽了二十五年。清晨,终于我憋出了一篇稿子,结果是排长拿去修改了。

1971年,部队想培养我做宣传干事,把我调到师部的宣传科。有一天,我发现宣传科有一台老式照相机。我就向科长报告:“我从小跟着爸爸学过照相,照相也能做报道。”于是开始了我的摄影生涯。经过努力,我拿过全军摄影大奖,还在解放军画报社当过专业摄影记者。

总而言之,不论我走到哪儿,别人都说我是鲁迅孙子,我好像没有自己的身份。在你生活的环境中你不是你自己,真不是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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幡然醒悟祖父话语

1980年,我毅然申请部队转业,并且自费去了日本留学。那里没人认识我,我又可以天真活泼,可以开玩笑,可以恶作剧,可以闹腾了。那时候我觉得特别滋润,感觉自己的魂回来了。我终于逃离了鲁迅的笼罩,变回我自己。但在日本,我碰到了两件人生大事。

第一件事。初到日本,我又穷又不会日语,只能到中国餐厅打工,负责打扫卫生、搬运餐具,从很远的地方把洗好的各式餐具放到餐具柜里。我当过兵,觉得身体素质不错,很想好好表现一下,可是有一次不小心脚下打滑,打碎了几个烟灰缸。老板在另一头看着我,等我收拾好了叫我过去。他是一个中国人,他训斥说“你是怎么干活的”,我连忙道“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意思是,知道我是鲁迅的孙子。我心里想,我就是我,别扯上鲁迅呀。老板接着说:“你在这里打工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付你钱,所以,不论你是谁,你只要把事干好。”我从背脊冒冷汗,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训斥!但认真想来,他说得真没错,我在用我的劳动换收入,应该让老板满意地付钱。

第二件事。1993年我用了三年时间策划举办了一个大型的“中国名陶展”,展览是和日本电视台合作的,这个展览在当时非常轰动,因为它是首次集结了中国陶瓷器精品,把台湾地区、香港地区和美国的民间顶级收藏全动员出来了,非常艰辛非常不容易。为了筹备这个展览我印了名片,上面印着“国际策展人”。日本电视台的藤昭老先生一辈子策展,看到我的名片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在筹展过程中我出了一个小错误,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有问题补救一下就行了。可他仍不罢手,追问我为什么没预计到。藤昭先生平时笑眯眯的,可这时候他十分严肃地说:“你的名片上印着‘国际策展人’,但是你的工作品质不像国际策展人应该有的专业水平。”我真是很惭愧,很难过。

我忽然想起祖父的一篇文章,他提到过日本人做事情特别认真,而不认真的中国人倒霉是必然的。我要做怎样的人?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我要做一个有能力的人,一个专业的人,而不是虚有名头的人。

那天以后到展览开幕剩下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在所有细节上下功夫,不懂的绝不装懂,遇事多请教几个人,所以没有再出现纰漏。“中国名陶展”隆重地在日本东京银座的三越百货公司开幕,当晚日本电视台在百货大楼顶层庆功。在大家干杯的时候,突然有人宣布要给周令飞颁奖。我愣住了。日本电视台社长拿着奖状读着:“非常感谢国际策展人周令飞为这个展览所做的贡献。”顿时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三年甘苦,一声肯定!我必须做一个有能力的人,鲁迅的孙子也要代表自己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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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同行回归周家

小时候父亲不跟我谈祖父。他也一样,长期背负名人的压力,找不到自己。他常低着头,非常低调,非常收敛。他送我当兵、送我出国,他懂我的心思。而他自己,只能选择夹紧尾巴做人。他有时会说“我好累”,我能深切体会,他备受束缚,很多别人能做的事他却不能,因为他是“鲁迅儿子”。

2000年以后,我开始经常回家,帮忙父亲整理东西。一天,我无意当中发现了父亲满满一纸箱的胶卷。我的职业敏感告诉我里边肯定有宝贝,就偷偷把所有胶卷扫描后转成正片。然后我惊呆了!里边有无数有价值的照片!有名人,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从香港到东北的民主人士;有市民,特别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老百姓的众生相。中国最缺四五十年代的写实照片,父亲的摄影填补了中国这一时期的影像空白。我放下了手中所有事情,拿出自己的积蓄,准备为父亲办一个摄影展。我说服犹豫不决的父亲,精选了一百六十多幅相片,于2009年在北京孔庙举办了“镜匣人间——周海婴八旬摄影展”。展览引起相当大的轰动。开展那天,刚开始他还有点忐忑不安,鼻头直冒汗,后来听到大家都说好他放心了。这个展览肯定了他的个人成就,他挺胸抬头,神采奕奕,特别高兴。当晚我给他办了八十岁生日晚会。他说:“我这一辈子原来过得并不开心。今天我非常高兴,人家称我是摄影家,我成为了我自己。”那晚他特开心,喝大了。

展览之后,父亲好像换了个人,经常跟我说,我们应该多为鲁迅做点什么,还说他没时间没精力了,希望我能够努力加油。我说我想在中国成立“鲁迅文化基金会”,才能有机会有力量,他双手赞成。2009年10月我们开始奔走筹备。不幸的是,2010年初父亲患不治之症住进医院,再未出来。2011年4月6号下午,我去告诉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基金会在当天获得了批准。我握着他的手,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敲我的掌心。第二天清早,他走了。在走之前,父亲给我们留了一份遗嘱:“鲁迅是我们周家世代的骄傲,他为现代中国文化做出过巨大的历史贡献,作为鲁迅的后代及其家属,我们要世世代代牢记他的丰功伟业,不能忘记我们对弘扬他的思想,对传播他的精神有着无可推卸的使命和责任,从今天至永远,希望我们的后代也要积极参与纪念传播鲁迅的各项活动,主动地关心鲁迅事业的发展。”

我是在2000年开始做义工,渐进做鲁迅的传播普及工作。我开始办展览,到处宣讲鲁迅,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多维度的鲁迅,比如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他除了文学还有很多方面的贡献,他幽默、喜欢恶作剧。这时,面对祖父,我不冒汗了,不觉得别扭了,反而觉得光荣、自信。我觉得我的生命当中有了他。我发现我和祖父有很多共同点:好开玩笑,喜恶作剧,爱美食,能喝两口,能吃苦,有韧性,属蛇,爱看电影……还有,他不高兴就搬家,一生搬过七八个地方,我也搬过七八个地方。我的DNA里、我的生命中,有他的影子,有他的遗传。以前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想逃。现在我慢慢走近他,为他做事、让他教导我,我离不开他了。

通过祖父我跟父亲更近了,通过祖父我和父亲做了一些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在筹建鲁迅文化基金会的过程中,我们慢慢开始有回到家的感觉,有点甜,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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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自己去生活”

我没见过我的祖父鲁迅,他写过一篇散文《死》,其中一句话对我影响最大:“忘掉我,管自己去生活。——倘不,那真是糊涂虫。”我差一点成了糊涂虫。我曾经拼命想躲避他的光照,甚至想否定自己的身份。其实那是表面的,形式的。我的祖父希望大家忘记他,其实我们怎能忘记他,他在我们心里,我们会永远记住他。其实,所有后代都应该有一份责任感和使命感,无论这责任是大还是小,使命是重还是轻,后代都要为家坚守。

最后,我想对我的孩子们说:或许你们会好奇为什么你们的太爷爷这么伟大,我却很少对你们提起,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像我或者像你们的爷爷一样,背负盛名受到束缚。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是鲁迅的后代,你们一定要记住他,他是我们的家人。

谢谢了,我的家!